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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施工人购买建筑材料债务纠纷案

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  金尧坤

案情简介

原告:上海某某物资有限公司(下称“物资公司”)

第一被告:某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建筑公司”)

第二被告:陈某某

建筑公司承接浙江台州某工程后,将该工程交给陈某某内部承包,并于2007111书面签订《企业内部施工承包合同》一份,约定由承包人陈某某全面组织该工程施工,施工材料、人工等自行负责,经营承包风险由承包人个人自负,并交给承包人一枚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章面文字中还特别注明“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字样。之后,承包人陈某某按照合同约定开始自行组织管理队伍和施工队伍、采购材料进行施工,由于自身管理不善等原因,造成工程亏损,未能按期如约支付其向物资公司购买的用于该工程的各类建筑用钢材货款共计700多万元。物资公司于2011125提起诉讼,分别列建筑公司和陈某某为本案第一被告和第二被告,诉请判令两被告支付货款人民币7130766.66元,逾期付款违约金人民币2817916.35元,及本案的受理费用,并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法院依法作出裁定,冻结建筑公司银行存款9948683元。时值年关,存款的冻结致使建筑公司无法支付近400名农民工的年终工资,建筑公司一度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在法院审理过程中,物资公司主张钢材款应由建筑公司承担,理由是:1,钢材买卖合同上加盖有建筑公司项目部技术专用章,该印章系公司印章,有权代表建筑公司;2,合同签字人系工地的内部承包人及下属管理人员,有权代表公司采购钢材;3,钢材均送到工地用于工地建筑,合同履行的受益人为建筑公司,原告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法庭提供了买卖合同、工程承包合同及建筑公司内部承包合同、对账单、送货单、汇款单、工地会议纪要等证据,上述证据上均加盖有项目部技术专用章。

建筑公司认为该钢材欠款系陈某某个人所负债务,不应当由建筑公司承担,理由是:1,钢材买卖合同上加盖有建筑公司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上明确注明“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字样,与建筑公司预留印鉴的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不同,可证明该印章存在伪造嫌疑,同时,该印章的印文可证明该印章无权签订合同,持有该印章的人也无权代表建筑公司签订合同,属于无权代理;2,建筑公司与陈某某签订的《企业内部施工承包合同》及《承诺书》中均明确约定陈某某一律不准以甲方(建筑公司)名义向外借款、签订购货合同、提供担保、签订经济合约,物资公司既然承认在签约前已经看到过该内部承包合同,那么理当知道陈某某无权以公司签订合同;3,建筑承包合同明确约定工程项目经理是程某某,建筑公司与陈某某之间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表明,陈某某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不是工程项目经理,因而陈某某没有法定代理的身份;4,钢材送货单上所注明的收货人是陈某某、陈某某工地等,证明该买卖关系的买受人为陈某某个人而非建筑公司;5,所以已经支付的货款均是由陈某某及其妻子从个人卡中划入原告账户中,没有一笔是建筑公司或项目部账户划付。

 

  代理意见

一,本案买卖合同的购买方到底是谁?是建筑公司还是陈某某个人?

在本案中,物资公司向法庭提交买卖合同,虽然合同内容所填写的买受人是建筑公司某项目部,但据以证明项目部的依据是两项,一是上面加盖的技术专用章,一是陈某某、邵某等人的签名,那么,这两个部分内容能否认定代表建筑公司的有权代理行为呢?我们认为不能,理由是:

(一),技术专用章已经明确注明了“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字样,实际上已经表明了建筑公司否认这一印章在对外签订合同的效力,那么本案中加盖有这个印章的买卖合同对建筑公司是无约束力的;

(二),陈某某、邵某等的签名同样也不具有代表建筑公司签约的权代理效力,首先,从技术专用章“对外签订合同无效”的文字就已经可以判定持有这个印章的人是不具有建筑公司授权代理签约的权利,物资公司不能据此相信签约人具有代理建筑公司的权利;其次,从现在查明的事实看来,邵某等是陈某某个人聘用的人员,并不是建筑公司聘用的人员;再次,物资公司提到陈某某提供了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但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上并没有陈某某、邵某的任何名字,无以证明陈某某、邵某等人可以代表建筑公司;最后,物资公司当时并未取得此三人具有授权的证明,如委托书、授权书等,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证明他们是受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公司签订该份买卖合同,而这一点物资公司在自已的诉状也承认当时不相信陈某某等人无权代理签订合同,所以陈某某、邵某等人不能代表建筑公司签订合同。

(三),物资公司在诉状承认,当时他在看到陈某某的内部承包合同的情况下才同意发货的,但事实上,陈某某与建筑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上明确规定陈某某不能以公司名义对外购买材料,可见建筑公司也是规定公司没有授权陈某某购买材料的权利。

二,物资公司相信陈某某有代理权存在重大的过错。

物资公司依据陈某某、邵某加盖有建设公司项目部技术专用章并明确标有“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字样的印章所签订的合同是无权人员签订的合同。 

物资公司在诉状中称其相信陈某某、邵某有权代表建筑公司签订和履行合同,表明知道陈某某无代理权但其依据表象相信两人代理权,故要求我公司承担付款的责任,但最高人民法院(2008)民二终字第124号判决书中明确阐明,适用表风代理的前提是相对方无过错的情形下才能适用,否则,在相对人有过错的场合,不论该种过错是故意还是过失,均无表见代理适用有余地。在本案中,物资公司的过失是显而易见的,包括:1,在技术专用章明确表明对外签订合同无效的情况下仍签订合同且履行合同;2,技术专用章无论从字面理解还是建筑行业惯例,都只用于工程施工时建筑技术方面资料,与买卖关系是毫不相关的,凭借技术专用章是不能相信陈某某、邵某有代理权;3,物资公司在诉状中承认,当时他在看到陈某某的内部承包合同的情况下才同意发货的,但事实上,陈某某与建筑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上明确规定陈某某不能以公司名义对外购买材料,可见物资公司在发货时就已经了解建筑公司没有授权陈某某购买材料的权利;4,物资公司方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明知陈某某、邵某没有代理权,但根本没有向建筑公司求证、了解过,也从来没有向鑫公司催款,那怕是发送催款函都没有过,根本没有相信陈、邵两人有权代表公司的理由;5,在整个钢材买卖过程中,建筑公司没有任何直接参与过的情形,如收货、付款、通知等,这也是物资公司无理由相信的事实之一;6,物资公司从订合同、交货、收款、对帐等的所有证据材料中,都盖有对外签订合同无效的技术专用章盖章确认,也只有陈某某、邵某等人的签字,自始至终都是如此,那怕是到了2009年有对帐,还是同样的盖章签字,没有其他任何的新的证据据以证明这些盖章签字是有权代表建筑公司的,由此可以看出,从合同签订到履行结束,物资公司都是接受建筑公司对外签订合同无效的声明的,故物资公司主张的相信陈鑫尧、邵某有权代理的表象根本就不存在,物资公司存在重大过错,所以也就不能适用表见代理的规定。

三,本案的购买方是陈某某,即债务人是陈某某个人。

从以上分析的理由可以看出,本案购买人实际并不是建筑公司,应该是陈鑫尧,理由是:1,陈某某与物资公司法定代表人有亲戚关系,有相互信任的基础;2,陈某某与建筑公司的承包合同明确规定陈某某不能以建筑公司名义购买材料,故陈某某只能以个人名义购买,这一点物资公司也是清楚的;3,物资公司的送货单上写的就都陈某某个人名义的工地,说明物资公司就是送货给陈某某的;4,所有的货款也都是陈某某个人支付,建筑公司没有付过一份钱的货款;5,《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相对人可以催告被代理人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陈某某、邵某在没有代理权的情况下实施的购买钢材行为应由其个人承担付款责任。

综上所述,物资公司起诉要求建筑公司承担本案的钢材价款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也与法律规定不符,依法应予驳回;本案的钢材买卖关系实际系物资公司与陈某某个人发生,所欠钢材价款应由陈某某个人承担;陈某某与物资公司因存在亲戚关系,本案涉嫌相互串通企图制造伪证转嫁债务的企图,请法庭明察,并从维护正常公司管理和社会诚信,依法查清,并移送相关的司法机关追究相应的法律责任。以上代理意见请法庭采纳。

 

判决结果

经过公开开庭审理,一审法院采纳了建筑公司的意见,认为该钢材买卖关系中陈某某无权代表建筑公司与物资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其行为不具有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建筑公司不是适格买受人,最终判决由陈某某支付物资公司钢材货款,驳回物资公司要求建筑公司承担钢材货款和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物资公司和陈某某不服一审判决而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提起上诉,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文书

二审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本案的买受人是谁,对于陈某某是否为本案所涉钢材买卖合同的相对人问题,二审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对此问题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虽然上诉人物资公司提供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中盖有建设公司工程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的印章,但该印章同时注明(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字样,因此不能以合同中盖有该印章而推定上诉人陈某某签订该合同的行为受到被上诉人建设公司的授权。其次,根据邵某在一审中的陈述,其参与工程施工是由陈某某所叫,对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在《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中除存在陈某某的签名,还有邵某的签名,可以认定邵某的行为得到了陈某某的授权。再次,虽然双方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的有效期限为2007420日至2008130日,但合同期满后双方的交易方式与结算方式均与合同履行期间相同,且《送货确认单》也均是由邵某和张某签字确认,陈某某支付的货款也已超过了合同约定的付款金额,故可以认定双方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与合同履行期间的交易行为是一个连续的交易行为;陈某某主张本案争议的买卖合同关系是独立于双方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的事实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最后,陈某某主张其购买钢材的行为是代表建设公司的职务行为,但其既不是建设公司承建工程的项目经理,也未能提供建设公司授权其采购钢材的委托书,其向物资公司购买钢材的行为亦未得到建设公司的追认,其还不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综上,原审认定陈某某为本案所涉钢材买卖合同的实际买受人,并无不当。

故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例评析

由于目前建筑行业内部承包现象十分普遍,实际施工人的管理是建筑企业的一大难题,实际施工人给建筑企业带来的大量纠纷,是建筑行业和司法界共同面对的棘手问题,虽然从最高院至地方各级法院都出台了各种司法解释和司法文件,但实践中仍涌现出各种新问题,需要我们认真面对,本文所剖析的案例是目前建筑企业中碰到的最普遍、最常见的实际施工人在工程过程中采购建筑材料产生的纠纷,具有典型意义,本案例在以下几个方面普遍的借鉴意义。

一,正确认定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相对性。

本案唯一的争议焦点是谁应该成为本案钢材买卖活动的买受人。物资公司提供证据基本逻辑是:心海湾工程由建筑公司承包;陈某某是工程的内部承包人,因而是建筑公司的该工地施工负责人,其有权代表公司进行民事活动;钢材买卖合同上加盖了建筑公司技术专用单,该印章广泛用于工程施工活动中,可证明一定的证明效力;强调钢材的用途及受益关系,证明建筑公司应当对钢材款承担支付责任;这在建筑活动内部承包所产生的材料款纠纷中,这种思维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产生这种代表性思维的根源在于一些法院在处理类似案件初期,对该类合同关系建立及履行过程中如何认定买卖关系的主体相对性存在的误区。

如何正确判断买卖合同主体的相对性,应从以下几个方面严格把握:

(一),从买卖合同中对买卖双方名称的填写及相应的盖章签字来判断合同真实主体。买卖合同中买卖双方的填写能基本反映出双方当事人在建立买卖关系时的主体相对方,当填写内容与盖章签字相一致时,合同相对方基本不会产生异议了,但如果买受人的印章真实性和合法性存在异议时(包括前述的印章前后不一的情形),应当考虑出卖人是否对买受人的主体进行核实这类事实,以查证出卖人是否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而无过失;如果买受人的印章存在着明确的签约权声明(如本案中的“对外签订合同无效”),则出卖人除非证明已经获得建筑公司的明确承认,否则该类印章已经以明示的方式表明不具有代理权,出卖人不能据印章的真实性推定建筑公司系买受人的证明力,相反,买受人可据些主张出卖人存在重大过错的抗辩,并可拒绝适用表见代理的规则。

(二),从合同的履行来判断买卖关系主体的相对性。

在无合同可作判断依据的情形下,一般可从合同履行的事实来买卖关系主体,买卖合同的履行应包括标的物的交付和验收、价款的支付、结算票据的内容等。送货单、运单等交付凭证上一般能揭示出买卖双方的主体基本情况,也是确定买卖关系的买受人身份的重要凭证,而验收内容也可与交付凭证一起共同组合印证买受的身份,同样的,价款由谁支付给出卖人以及出卖人开具的结算票据(发票)上所列明的买受人名称也是证明买受人主体的重要信息,上述事实有机的结合,一般可以帮助我们确定标的物的买受人身份。实践中也有依据标的物的使用人(受益人)来确定买受人,但如果没有送货单、付款人信息等印证,单一的使用事实不足以正确认定买受人。

二,正确适用表见代理规则。

合同法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则是为了维护正常的交易秩序,但在对该规则的法定构成要件理解和把握上一直存在很大的误区,从而导致一些裁判明显地失去了公平、公平的基本准则。关于表见代理规则的法定构成要件,最高人民法院(2008)民二终字第124号判决书中明确阐明,适用表见代理只能在相对方无过错的情形下才能适用,否则,在相对人有过错的场合,不论该种过错是故意还是过失,均无表见代理适用有余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四点“正确把握法律构成要件,稳妥认定表见代理行为”也对“表见代理的法定构成要件”及“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的认定作了详细地阐述,这些司法解释从根本扭转了此前对表见代理适用的错误认识,确保了法律的正确适用。

三,律师如何在该类案件中发挥代理人的作用。在本案的代理活动,我们主要有以下几点代理经验,一是认真研究物资公司的起诉事实,物资公司在起诉状中明确承认其在签订合同和交货前了解到了陈某某与建筑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而内部承包合同第一页就明确约定了陈某某无权以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购买材料,这为我们抗辩物资公司在签约和履约过程存在重大过程提供了很好的论据;二是仔细审阅对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具体到本案中,我们经过仔细比对,发现物资公司提供的证据中所加盖的技术专用章与建筑公司备案留存的技术专用章印鉴不一致,经过司法鉴定,确认两个印章并非同一,为些,我们协助建筑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对涉嫌伪造印章进行调查,在公安机关调查过程中,还查实了物资公司向法庭提供的送货清单等证据上的技术专用章系陈某某帮助物资公司在起诉前加盖,清单上工地管理人的签名也同样是陈某某应物资公司的要求而补签的,从而帮助法庭正确认定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发挥了代理律师的专业代理作用。三是正确理解表见代理的法定构成要件,运用司法解释的规定,重点结合建筑公司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上的“对外签订合同无效”的文字内容,论述了物资公司对本案买卖关系的建立及履行中存在重大过错,从而从根本上防止了物资公司要求适用表见代理规则的意图,确保本案最终胜诉的完美结局。

 

结语和建议

 

随着近几年国家对房地产行业的调控不断深入,建筑企业内外经营管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开发商因资金短缺而导致工程停工事件是有发生,直接导致建筑企业各种债务纠纷频发,特别是建筑企业内部承包人员和外欠材料商利用法律规定的模糊性和建筑企业管理上的不规范,故意转移债务风险,直接加重了建筑企业的经营风险。内部承包经营是目前我省建筑企业无法立即改变的经营模式,但内部承包的风险的防范和控制却是建筑企业管理工作的重中之重,对此我们建议:1,建筑企业应内部建章立制,明确内部承包的权责利;2,建筑企业应加强内部的行政财务管理,特别是印章、银行账户和资金管理;3,建筑企业应当加强现场管理,特别是严格控制施工现场五大员的定岗定责和考核管理,严格控制施工现场的人员、材料、资金、工程进度、工程质量等生产要素管理;4,建筑企业应当有选择地建筑起施工材料采购供应链、供应商名录,确保工程开拓到哪,材料供应到哪,既控制采购安全风险,也控制采购成本;5,在营改增的政策新政下,建筑企业必须加强成本核算和发票、税收管控工作,严格消除涉税隐患,6,建筑企业应当聘请律师、税务师等专业人员参与工程风险管理,提高企业自身的管理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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